第19章:烽火照夜共驰骋(上)-《同辕记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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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路过的。”李衍收刀,“多谢将军相救。”

    “某乃夏侯惇。”大汉说,“奉曹校尉之命,在城外接应逃难的百姓和士人。你们要去哪儿?”

    卢毓上前:“在下卢毓,家父卢植,欲往幽州寻父。”

    夏侯惇点头:“卢尚书之名,某知晓。往北二十里有我们的营地,可稍作休整,再作打算。”

    李衍却摇头:“我还有事,要先回城。”

    “回城?”夏侯惇皱眉,“城里现在乱得很,回去送死?”

    “有个朋友还在城里。”李衍说,“我得带他出来。”

    马九背着吴匡从树林里出来,吴匡已经醒了,但很虚弱。

    夏侯惇看了看吴匡的伤势:“伤得不轻,得赶紧医治。我们营里有军医,可为他诊治。”

    李衍犹豫了。吴匡的伤确实不能再拖,但孙掌柜的密道在城里,他必须回去。

    “这样,”夏侯惇说,“你朋友跟我回营治伤,你办完事,来营里找他。如何?”

    李衍看向马九。马九点头:“李兄弟,你放心去,我照顾吴将军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李衍抱拳,“多谢夏侯将军。”

    “不必客气。”夏侯惇摆手,“曹校尉有令:乱世之中,能救一人是一人。”

    李衍心里一动。曹操这人,名声不好,但做事倒是讲究。

    他目送夏侯惇带着卢毓、马九等人离开,然后转身,重新钻进排水道。

    回城。

    还有最后一个人要救。

    孙掌柜。

    七、佛塔上的火光

    二月十三,夜。城南废弃佛塔。

    李衍从排水道钻出来,回到城里。街道比白天更乱了,西凉军已经完全控制洛阳,正在挨家挨户搜刮。火光处处,哭喊声不绝于耳。

    他贴着墙根,朝济世堂方向摸去。但走到一半,发现路被封了——一队西凉兵在街上设了路障,盘查过往行人。

    绕路。

    绕了三条街,终于到了济世堂所在的街口。但眼前的景象,让他心里一沉。

    济世堂被烧了。

    铺面完全焚毁,只剩焦黑的框架。里面的药材、家具、书籍,全都化为灰烬。火还没完全熄灭,余烬在雨中冒着青烟。

    孙掌柜呢?

    李衍冲过去,在废墟里翻找。没有尸体,但也没有活人。孙掌柜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。

    “找什么呢?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    李衍猛地转身,短刀出鞘。

    说话的是个黑衣人,蒙着面,但李衍认得那双眼睛——在并州跟踪他的人,四海堂的人。

    “是你。”李衍眯起眼。

    “是我。”黑衣人笑了,“李衍,李游侠,咱们又见面了。”

    “孙掌柜在哪儿?”

    “孙瘸子?”黑衣人耸肩,“不知道。我们来的时候,铺子已经烧了,人也不见了。也许死了,也许跑了。”

    李衍盯着他:“你们来干什么?”

    “找你啊。”黑衣人说着,从怀里掏出块令牌——四海堂的令牌,“堂主有令:请你去做客。放心,好酒好菜招待,只要你交出一样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玉符?”

    “聪明。”黑衣人拍手,“十块玉符,你手里至少有五块吧?交出来,保你平安。不交……”

    他身后,又出现三个黑衣人,手持钢刀,封住李衍的退路。

    李衍笑了:“就凭你们四个?”

    “知道李游侠武功高强,所以我们多准备了些。”黑衣人吹了声口哨。

    街角、屋顶、巷口,陆续出现十几个人,全都黑衣蒙面,手持弩箭。

    被包围了。

    李衍脑子快速转动。硬拼肯定不行,弩箭齐发,他武功再好也得成刺猬。跑?四面都是人,往哪儿跑?

    “考虑得怎么样?”黑衣人问。

    李衍叹了口气:“玉符我可以交,但不在身上。”

    “在哪儿?”

    “在一个安全的地方。”李衍说,“你们跟我去拿。”

    黑衣人冷笑:“你当我们傻?跟你去,说不定有什么陷阱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们说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这样,”黑衣人想了想,“你告诉我们地方,我们去拿。拿到玉符,放你走。”

    李衍摇头:“不见兔子不撒鹰。看不到我人平安,我不会说。”

    双方僵持。

    雨又下了起来,淅淅沥沥,打在焦木上,发出滋滋的声音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济世堂废墟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转头看去。

    只见焦黑的柜台后面,慢慢爬出一个人。浑身焦黑,衣服破烂,左肩还缠着渗血的布条——是孙掌柜!

    他竟然一直躲在废墟里!

    “孙掌柜!”李衍惊呼。

    孙掌柜咳嗽着,勉强站起来,看着眼前的阵仗,笑了:“哟,这么热闹?”

    黑衣人眼中寒光一闪:“孙瘸子,你没死?”

    “命硬,死不了。”孙掌柜扶着焦木,“你们四海堂找我徒弟,问过我了吗?”

    “老东西,找死!”黑衣人一挥手,“拿下!”

    三个黑衣人扑向孙掌柜。

    李衍想救,但弩箭指着,他不敢动。

    眼看孙掌柜就要被擒,忽然,他脚下一踩——

    “轰隆!”

    地面塌陷,孙掌柜掉进一个地洞。三个黑衣人收势不及,也跟着掉下去。

    紧接着,地洞里传来爆炸声和惨叫。

    “炸药!”黑衣人脸色大变。

    李衍趁机动了。他扑向最近的两个弩手,短刀连挥,放倒两人,抢过一把弩,朝其他弩手射击。

    箭矢破空,又倒三人。

    黑衣人反应过来,指挥手下围攻。但李衍已经冲出包围圈,跑到地洞边。

    “孙掌柜!”

    “下面!”孙掌柜的声音从地洞传来,“密道!快下来!”

    李衍毫不犹豫,跳进地洞。落地后是个狭窄的通道,孙掌柜在前面,举着火折子。

    “走!”孙掌柜拉着他,在通道里狂奔。

    身后传来追击声,但通道太窄,只能容一人通过,追兵挤在一起,速度慢了很多。

    跑了约莫一炷香时间,通道到了尽头。是一堵墙。

    “死路?”李衍问。

    孙掌柜不答,在墙上摸索,找到一块松动的砖,用力一按。

    “咔哒。”

    墙开了,是个暗门。

    两人钻进去,孙掌柜反手关上暗门,又插上门栓。

    外面追兵赶到,撞门,但门很厚,一时撞不开。

    “安全了。”孙掌柜瘫坐在地,大口喘气。

    李衍这才看清,这是个不大的密室,有床有桌,还有药柜。墙上挂着地图,桌上放着文房四宝。

    “这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的避难所。”孙掌柜苦笑,“经营十年,没想到真用上了。”

    他咳嗽了几声,咳出血来。

    李衍连忙检查他的伤势。箭伤感染,加上烧伤,情况很糟。

    “您不该出来的。”李衍一边给他包扎,一边说。

    “不出来,你就死了。”孙掌柜喘着气,“四海堂的人早就盯上这里了,一直在等。等你回来,或者等我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那您现在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活不了多久了。”孙掌柜很平静,“箭伤感染,药石罔效。能撑到现在,已经是奇迹。”

    李衍手一僵。

    “别这副表情。”孙掌柜笑了,“我孙瘸子活了六十三年,够本了。倒是你,小子,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

    李衍沉默片刻:“出城,去兖州。”

    “兖州?找曹操?”

    “吴匡在曹军营里治伤,我得去找他。另外……”李衍顿了顿,“崔琰在兖州。”

    孙掌柜眼睛一亮:“崔家那女娃?你跟她……”

    “没什么。”李衍摇头,“就是欠她一杯茶。”

    孙掌柜笑了,笑得很暧昧:“一杯茶?我看不止吧。”

    他挣扎着站起来,走到药柜前,打开最底层的抽屉,取出一个油纸包。

    “这个给你。”

    李衍接过,打开。里面是两块玉符——孙掌柜一直藏着的三块中的两块。还有一封信。

    “玉符你拿着,怎么处理,你自己决定。”孙掌柜说,“信是给你的,现在看。”

    李展开信,就着火光看:

    “小子,见字如面。若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为师已不在人世。有几件事,必须告诉你。”

    “第一,四海堂主卫兹确是曹操的人,但曹操并不完全信任他。玉符之事,曹操另有安排。”

    “第二,窦武密诏所立之人,不是皇子协,而是皇子辩。何进至死不知,他外甥才是先帝属意之人。”

    “第三,密诏不在甲子库,而在北邙山汉顺帝陵中。十块玉符拼成地图,可找到入口。”

    “第四,你若无处可去,可投曹操,但切记:曹孟德可用不可信,可依不可托。”

    “江湖路远,师徒缘尽。珍重。”

    信到此为止。

    李衍看完,久久不语。

    孙掌柜看着他:“都明白了?”

    “明白了。”李衍把信烧掉,“又好像更糊涂了。”

    “正常。”孙掌柜坐回床上,“这世上的事,哪有完全明白的?糊涂点好,糊涂才能活得久。”

    外面撞门声停了,但传来挖掘声——追兵在挖墙。

    “他们快进来了。”孙掌柜说,“密道在神像下面,通城外十里铺。你从那儿走,我断后。”

    “不行!”

    “听话。”孙掌柜眼神严厉,“我已经快死了,没必要再搭上你一条命。你还年轻,路还长。”

    李衍眼眶红了。

    “别婆婆妈妈的。”孙掌柜摆手,“走吧。对了,见到崔家那女娃,替我问声好。告诉她,兰花熏香很好闻,下次多熏点。”

    李衍跪地,磕了三个头。

    然后起身,走到密室角落的神像前。按照孙掌柜的指示,转动神像底座。

    “轰隆——”

    地面出现一个洞口,深不见底。

    “下去,一直走,别回头。”孙掌柜说。

    李衍最后看了他一眼,纵身跳下。

    洞口关闭。

    孙掌柜坐在床上,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挖掘声,笑了。

    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玉符——他一直藏在身上,没给李衍。

    然后,又摸出一个小瓷瓶,拔开塞子,把里面的粉末撒在密室各处。

    那是火药。

    很多很多的火药。

    “四海堂的小崽子们,”孙掌柜喃喃自语,“爷爷请你们吃顿好的。”

    他点燃火折子,扔在地上。

    “轰——!!!”

    巨响震天,整条街都在震动。

    济世堂废墟彻底坍塌,连带着旁边的几间房子,全都陷进一个大坑。

    四海堂的人,一个没逃出来。

    而李衍,在黑暗的密道里狂奔,听见身后的爆炸声,脚步一滞。

    但他没回头。

    不能回头。

    一直走,别回头。

    这是孙掌柜最后的话。

    八、密道尽头,路在何方

    二月十四,凌晨。密道中。

    李衍在黑暗中走了不知多久。密道很窄,只能弯腰前行。里面空气稀薄,火折子早就灭了,只能摸黑走。

    他手里握着那两块玉符,还有自己身上的五块,一共七块。沉甸甸的,像七条人命。

    孙掌柜死了,为了救他。

    蹇硕死了,为了玉符。

    何进死了,为了权力。

    还有那些不认识的人,那些死在城门、死在大将军府、死在排水道的人。

    乱世之中,人命如草。

    可草也有草的价值,草也有草的尊严。

    李衍咬着牙,继续走。密道终于开始向上倾斜,前方出现微弱的光亮。

    是出口!

    他加快脚步,爬出洞口。外面是一片树林,天色微明,雨停了,但乌云未散。

    这里离洛阳城已经很远,听不见城里的喊杀声,只有鸟鸣和风声。

    安全了。

    李衍瘫坐在地,大口喘气。怀里掉出一样东西——是孙掌柜给他的油纸包,里面除了玉符和信,还有一个小布袋。

    他打开布袋,里面是些碎银子和一张字条:

    “小子,拿着这些钱,买匹马,买身干净衣服。江湖人也要体面。——孙瘸子绝笔”

    李衍看着字条,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流下来。

    这老东西,到死还在操心。

    他把字条小心折好,和玉符一起揣进怀里。然后站起身,辨认方向。

    东边天际,泛起鱼肚白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
    可洛阳城里,无数人永远看不到这一天了。

    李衍朝着兖州方向,迈步前行。

    身后,洛阳城的方向,浓烟滚滚,火光未熄。

    烽火照夜,乱世已至。

    而他,一个游侠,身怀玉符,前路未卜。

    能走多远?

    不知道。

    但总得走下去。

    一直走,别回头。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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