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:烽火照夜共驰骋(上)-《同辕记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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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四封:“董卓入宫,控制太后、皇子。”

    第五封:“袁绍出逃,北门已破。”

    现在,她在等第六封。

    终于,窗外传来扑棱棱的声音。一只灰鸽落在窗台,腿上绑着竹筒。

    崔琰快步过去,取下竹筒,抽出纸条。纸条很小,字迹潦草,只有一行:

    “城破,火起,屠戮,速离勿回。——灰鸽绝笔”

    灰鸽是她在洛阳最隐秘的眼线,跟了她十年。这是最后一封信,“绝笔”两个字,意味着发信人已经死了,或者即将死。

    崔琰的手有些抖。

    她把纸条凑到烛火上,看着它燃烧,化成灰烬。

    “小姐……”青梧眼圈红了。

    “没事。”崔琰声音平静,“意料之中。”

    她走回书案前,重新铺开地图。这次不是看洛阳,是看整个天下:冀州、兖州、徐州、荆州……

    乱世已至,洛阳不可为。下一步,该怎么走?

    “福伯。”她唤道。

    崔福从门外进来,脸色也很凝重:“小姐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在洛阳的人,撤出来多少?”

    “三成。”崔福低声道,“昨夜太乱,很多人联系不上。撤出来的已经分批往兖州来了,最迟三天能到。”

    “三成……”崔琰闭上眼睛,“七成的人,留在洛阳了。”

    那些人,有的可能已经死了,有的可能正在逃难,有的可能被董卓军抓了。

    乱世之中,人命如草。

    “小姐,”崔福犹豫了一下,“曹校尉来了,在前厅等着。”

    崔琰睁开眼:“请。”

    她简单整理了一下仪容,走到前厅。曹操已经等在那里,还是那身文士服,但腰佩长剑,眼神锐利。

    “崔娘子。”曹操拱手,“深夜叨扰,见谅。”

    “校尉客气。”崔琰还礼,“可是有洛阳消息?”

    曹操点点头,递上一份情报。比崔琰收到的详细得多,不仅有洛阳的情况,还有周边各州的动向:袁绍逃往冀州,韩馥闭城不纳;丁原在并州集结兵马;公孙瓒在幽州观望……

    “崔娘子怎么看?”曹操问。

    崔琰快速浏览情报,沉吟片刻:“董卓控制洛阳,挟持太后、皇子,下一步必行废立之事。他自称与董太后同族,必立皇子协为帝,以正名分。”

    “然后呢?”

    “然后就是清洗。”崔琰放下情报,“反对他的大臣,杀;不服他的诸侯,讨。但他西凉军虽勇,兵力有限,难以同时对抗天下诸侯。所以他会拉一批,打一批。”

    “拉谁?打谁?”

    “拉袁绍。”崔琰冷笑,“虽然袁绍现在逃了,但董卓必会派人安抚,许以高官厚禄,分化诸侯。打丁原——丁原手下有吕布,勇冠三军,是董卓心腹大患。至于校尉您……”

    她看着曹操:“董卓要么拉拢,要么剿灭。但以校尉的性子,不会屈从。”

    曹操笑了:“知我者,崔娘子也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划过兖州:“操欲募兵讨董,但缺粮缺饷缺兵器。娘子可愿助我?”

    崔琰早就料到这一问。她走到书案旁,取出一本账册:“崔氏在兖州有存粮五万石,铁器三千斤,布匹两千匹。愿献与校尉,以作军资。”

    曹操眼睛一亮,但随即说:“崔娘子慷慨,但操不能白要。这些物资,算崔氏入股——他日若成事,必十倍奉还。”

    “不必。”崔琰摇头,“崔琰只有三个条件。”

    “请讲。”

    “第一,不屠城。”崔琰直视曹操,“乱世用重典,但百姓无辜。”

    “可。”

    “第二,不伤民。行军打仗,难免扰民,但请约束士卒,勿滥杀抢掠。”

    “可。”

    “第三,不杀降卒。战场厮杀各为其主,降者不杀。”

    曹操沉默片刻,笑了:“崔娘子仁心,操佩服。这三个条件,操答应了。”

    他伸出手。

    崔琰犹豫了一下,也伸出手。

    两手相握,算是盟约。

    “另外,”曹操忽然说,“操有一事请教。”

    “校尉请讲。”

    “若董卓废立皇帝,操该以何名起兵?”

    崔琰想了想,缓缓道:“奉天子以令不臣。”

    六个字,字字千钧。

    曹操瞳孔一缩,盯着崔琰看了很久,然后深深一揖:“娘子大才,操受教了。”

    送走曹操,崔琰回到书房。青梧正在收拾茶具,见她进来,小声问:“小姐,咱们……真要跟曹校尉绑在一起了?”

    “乱世之中,总要选一边。”崔琰走到窗前,望着北方的天空,“曹操虽奸诈,但有雄才,能成事。袁绍外宽内忌,难成大事。至于董卓……不过一莽夫,迟早败亡。”

    “那李……”青梧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崔琰知道她想问什么。李衍,那个在鬼市救过她的游侠,现在在哪儿?还活着吗?

    她走到书案前,提笔想写信,但不知寄往何处。最后只写了两个字:

    保重。

    然后烧了。

    有些牵挂,不必说出口。

    五、排水道里的哭声

    二月十三,全天。洛阳城内。

    李衍背着吴匡,和马九一起在巷子里穿行。吴匡伤得很重,虽然李衍简单包扎了,但失血过多,已经昏迷。

    “得找大夫。”马九说,“可医馆都被董卓军控制了,怎么找?”

    李衍没说话,他在观察。街上很乱,西凉军到处抢掠,百姓四散奔逃。偶尔有反抗的,立刻被乱刀砍死。

    他们躲在一个破庙里,暂时安全。李衍检查吴匡的伤势,眉头紧皱。

    箭伤在腹部,虽然没伤到要害,但失血太多。更麻烦的是,伤口已经开始感染,再不止血消炎,人可能就没了。

    “李兄弟,有人来了!”马九低声道。

    李衍探头一看,是一队西凉兵,押着十几个年轻人往皇宫方向走。那些年轻人穿着太学生的服饰,虽然狼狈,但挺直腰杆。

    “太学生?”李衍眯起眼。

    他认出来了,其中一个年轻人他见过——在卢植府上。那是卢植的儿子卢毓,今年才十六岁。

    “救不救?”马九问。

    李衍犹豫了。自己这边已经有个重伤号,再救一堆人,风险太大。

    但看着那些太学生稚嫩的脸,他咬了咬牙:“救!”

    两人悄悄跟上去。西凉兵有五人,押着十二个太学生,走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。李衍观察地形,巷子两头通,中间有个拐角。

    “马老哥,你到那头去,弄出点动静。”李衍低声说,“我把人引过来。”

    马九点头,猫着腰绕到巷子另一头。

    李衍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——孙掌柜给的石灰粉。他估算着距离,等西凉兵走到拐角时,突然现身,把瓷瓶砸在地上!

    “砰!”

    石灰粉炸开,白雾弥漫。

    “啊!我的眼睛!”

    “有埋伏!”

    西凉兵乱成一团。李衍趁机冲进去,短刀连挥,瞬间放倒两个。马九也从那头冲过来,砍翻一个。

    剩下两个西凉兵想跑,被太学生们扑倒,拳打脚踢,很快没了动静。

    “快走!”李衍低喝。

    太学生们跟着他,钻进另一条巷子。跑出两条街,躲进一个废弃的染坊。

    卢毓认出了李衍:“你……你是李义士?我在父亲府上见过你!”

    “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。”李衍摆手,“你们怎么被抓的?”

    “我们在太学集会,声讨董卓,结果西凉军冲进来,抓了很多人。”卢毓眼眶红了,“有些人当场就被杀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们想逃出城?”

    卢毓点头:“父亲在幽州,我们要去找他,召集兵马,讨伐董卓!”

    有志气,但太天真。李衍心里这么想,嘴上却说:“现在八个城门都被董卓军控制,你们出不去。”

    “那怎么办?”

    李衍想了想:“我知道一条路,但很危险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路?”

    “排水道。”李衍说,“洛阳城的地下排水系统四通八达,有些暗道通到城外。但里面地形复杂,而且……可能已经有其他人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不怕!”一个太学生说。

    “怕不怕是一回事,能不能走出去是另一回事。”李衍看着这些年轻人,“这样,我送你们一程。但到了出口,各走各路。”

    “多谢义士!”

    李衍让马九照顾吴匡,自己带着十二个太学生,找到一处排水道入口。入口在城东南,是个半塌的井口,下去后是条宽阔的排水渠。

    里面很黑,积水及膝,散发着恶臭。李衍点燃火把,在前面带路。

    走了约莫一刻钟,忽然听见前面传来哭声。

    很多人的哭声。

    李衍示意太学生们停下,自己悄悄摸过去。拐过一个弯,他愣住了。

    排水道里挤满了人,至少上百,大多是老弱妇孺。他们蜷缩在角落里,瑟瑟发抖,有些人受了伤,低声**。

    “怎么回事?”李衍问一个老汉。

    老汉抬头,眼神空洞:“西凉军……见人就杀,见东西就抢。我们没地方躲,只能躲到这里。可这里也待不久,粮食没了,水也没了……”

    李衍心里一沉。

    他原以为排水道是条生路,现在看来,已经是条绝路。

    “义士,”卢毓跟过来,看见这景象,也惊呆了,“这……这么多人?”

    “你们跟着我,别说话。”李衍低声说。

    他继续往前走,但越走人越多。排水道像个巨大的避难所,挤满了逃难的百姓。有些人已经死了,尸体泡在水里;有些人还活着,但眼神已经死了。

    走到一个岔路口,李衍停下。他记得孙掌柜说过,这里往左是死路,往右能通城外。但往右的那条路,被一堆塌方的石块堵住了。

    “完了。”一个太学生绝望地说,“出不去了。”

    李衍没说话,他走近塌方处,仔细查看。石块很大,但缝隙间有水流过,说明后面是通的。

    “帮忙。”他回头说。

    太学生们上前,和李衍一起搬石头。但石块太重,他们十几个人,搬了半个时辰,只搬开几块。

    “这样不行。”卢毓喘着气,“人太少了。”

    李衍想了想,回头对那些难民说:“想活命的,过来帮忙!”

    难民们面面相觑,没人动。

    “帮我们搬开石头,就能出城!”李衍提高声音,“出了城,就有活路!”

    终于,几个青壮年站起来,默默走过来。然后是更多的人。很快,上百人一起动手,石块被一块块搬开。

    人多力量大,半个时辰后,通道打通了。

    后面果然是条暗道,虽然狭窄,但能过人。

    “走!”李衍率先钻进去。

    难民们争先恐后地跟上,你推我挤。有个老人被挤倒,差点被踩死,李衍把他拉起来。有个孩子哭喊着找妈妈,卢毓抱着他走。

    混乱,拥挤,绝望中透着一丝希望。

    终于,看到前方有光亮。

    是出口!

    人们欢呼着冲出去。但刚出去一半,外面忽然传来惨叫。

    李衍心里一紧,加速冲出去。出口在城外的一片树林里,但树林里埋伏着西凉兵——大约二十人,正在屠杀先出去的难民。

    “妈的!”李衍拔刀冲上去。

    太学生们也冲出来,捡起石头、木棍,和西凉兵搏斗。难民们四散奔逃,但不少人被箭射中,倒在血泊中。

    李衍砍翻三个西凉兵,但更多围上来。他护着卢毓等人边战边退,退到树林深处。

    西凉兵紧追不舍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侧面传来马蹄声。

    又一队骑兵来了,约五十人,但穿的……不是西凉军的黑甲。

    是曹操的兵!

    六、蹇硕的末路,玉符的谜

    二月十三,傍晚。西园军大营。

    蹇硕坐在中军大帐里,手里握着一杯酒,但手在抖,酒洒了一身。

    帐外喊杀声震天,西凉军正在围攻大营。他苦心经营多年的西园军,一夜之间分崩离析。袁绍的人跑了,何进的人死了,只剩下他的亲兵还在抵抗。

    但抵抗不了多久。

    “校尉!”一个亲兵冲进来,浑身是血,“东门破了!李傕亲自带兵杀进来了!”

    蹇硕惨笑:“知道了,你走吧。”

    “校尉!”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蹇硕摆摆手,“逃命去吧。能活一个是一个。”

    亲兵跪地磕了三个头,转身跑了。

    帐里只剩蹇硕一人。他放下酒杯,走到案前。案上放着一个锦盒,盒里是两块玉符——他从张让那里得来的,最后两块。

    十块玉符,他本已集齐七块,但李衍抢走一块,孙掌柜藏了三块,现在只剩这两块。

    拼不齐了。

    永远拼不齐了。

    他打开锦盒,拿出玉符,对着烛光看。玉质温润,纹路精细,是上好的和田玉。可这玉背后,是无数条人命。

    窦武的人命,亲卫营的人命,那些被追杀、被灭口的人命。

    还有他蹇硕的人命。

    帐外传来脚步声,很重,很多。帐帘被掀开,李傕带着十几个西凉兵走进来。

    “蹇校尉,”李傕咧嘴笑,“别来无恙?”

    蹇硕把玉符揣进怀里,转身:“李将军是来取我性命的?”

    “也可以不取。”李傕说,“董公有令:交出玉符,归顺董公,可保富贵。”

    “富贵?”蹇硕笑了,“我蹇硕一个宦官,要富贵何用?我要的是权力,是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,跪在我脚下!”

    “那现在呢?”李傕环视空荡荡的大帐,“你的人死的死逃的逃,你的权力呢?”

    蹇硕沉默。

    是啊,他的权力呢?一夜之间,烟消云散。

    “玉符交出来。”李傕伸手。

    蹇硕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哈哈大笑:“玉符?玉符已经不在我手了!”

    “在哪儿?”

    “在一个你们永远找不到的地方!”蹇硕嘶吼,“尔等永远凑不齐十块玉符,永远找不到密诏!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
    他笑得很癫狂,笑着笑着,眼泪流出来。

    李傕脸色一沉:“找死!”

    他一挥手,西凉兵一拥而上。

    蹇硕拔剑抵抗,但他武功平平,很快被砍倒在地。乱刀砍下,血肉横飞。

    临死前,他最后看了一眼怀里的玉符,喃喃道:“张让啊张让……你骗我……你说有了玉符……就能掌控天下……”

    声音渐弱,气绝身亡。

    李傕上前,从他怀里掏出锦盒。打开一看,里面空空如也。

    玉符不见了。

    “搜!”李傕暴怒,“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!”

    士兵们翻箱倒柜,但一无所获。

    他们不知道,就在蹇硕被杀前一刻,他把玉符塞进了帐角的鼠洞里。

    而那只老鼠,正叼着玉符,在黑暗的地道里狂奔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树林里。

    李衍护着卢毓等人,和西凉兵厮杀。曹操的骑兵突然出现,从侧面冲杀过来,西凉兵措手不及,很快被击溃。

    领队的曹军将领是个独眼大汉,豹头环眼,很是威猛。他策马过来,看着李衍:“你是何人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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